向抗美援朝烈士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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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秋风秋雨时

  又是秋风秋雨时节。

    在北京一所寂静的院落里,我们相携着眺望眼前秋色醉人的香山。没有枪声,没有炮声,没有硝烟,香山上红叶正在静静地、自由自在地飘落。间或还能隐隐听见一两声歌声远远飘来。

    1950年11月25日,是北京深秋普通的一天。那时,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为此,我们曾经长久地懊恼:为什么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呢?那一天,那秋高气爽的一天,却在我们的心中铭刻着难以忘却的纪念。直到今天我们都在呼唤着你,面对一片片随风而至的红叶轻轻地呼唤着你,哪一片是你呢?我们亲爱的哥哥———岸英!

    岸英!哥哥!你听到了吗?你的弟弟、弟妹在呼唤你!呼唤着,呼唤着,我们才遗憾地意识到你并不在这里,不在北京,不在……你早已离开了故国、故土了。哥哥!我们很久以后才听说:1950年11月25日,在朝鲜的大榆洞,几十颗罪恶的凝固汽油弹在你值班的作战室上空爆炸了,四周顿成一片火海,满山遍野的红叶都飘落殆尽,在上千度的高温中你去了,你变成一只火凤凰冲天飞起。接着就是漫天大雪,落呀!不停地落!一直落到第二年春天,那里生长出一株最红、最艳的金达莱。

    从1950,1960……直到今年2000年。整整半个世纪过去了,哥哥!我们不仅在你的生日那天呼唤你,在你的忌日那天呼唤你,几乎在我们生命的每一天,我们都在呼唤你。我们常在你和爸爸一同住过的香山双清别墅里寻找你的身影,在池边青石铺就的小路上寻觅你的足迹……这里的一草一木,对我们来说是那么的亲切。在你和爸爸歇息过的小亭里,好像还留有爸爸和你一问一答的声音。

    秋风秋雨……在我们的生活中,怎么有那么多的秋风秋雨呢?

    1930年10月24日,那天,你刚满八岁,你与开慧妈妈一道被长沙的国民党反动派抓进监狱。你目睹妈妈被敌人严刑拷打……直至枪杀……你小小年纪就记住了这深仇大恨!

    开慧妈妈就义后,你与弟弟们被地下党组织转移到了上海。无论是在大同幼稚园嬉戏;在寄人篱下时苟且偷生;抑或最后流浪街头拾破烂、当伙计、做报童,你都处处呵护着岸青弟弟。同时,你还时时告诉岸青我们的爸爸是毛泽东,我们的妈妈是杨开慧,让岸青渐渐懂得了爸爸妈妈从事的是一种什么样的伟大事业,让岸青知道了长大以后要为妈妈报仇!

    你为了按照妈妈临终的教导:“不管妈妈死后,你们的生活多么苦难,都不要忘记识字、读书……”你不惜体力到外白渡桥去推黄包车、黄鱼车,把挣来的铜板一个一个地攒起来,终于请来了一个“无声的教师”———一本《学生字典》。你的努力终于有了效果,岸青慢慢长大了,慢慢地懂得了爱和恨。一天,岸青在一根电线杆上写下了“打倒帝国主义”时,被法国巡捕打成了脑震荡。是你,在破庙里为岸青喂汤敷药,喂饭养伤。即使是到了苏联的国际儿童院,你无论是当少先队的大队长,还是任共青团的团委书记,都没有忘记,鼓励岸青多读书,勇于吃苦,争取上进。

    可以说,岸英哥哥呀,在离开父母双亲的日子里,你是岸青生命的保护神,是他面对困苦,敢于生存下去的支柱!

    记得新中国成立后不久,你与邵华的姐姐刘松林完了婚,常来邵华家看望母亲张文秋。你十分喜欢邵华这个小妹妹,邵华总是缠着你,让你讲故事,你教松林姐姐打乒乓球,邵华也要跟着学;你们畅谈天下大事,邵华也要跟着听;你们去中南海看望毛主席,邵华也吵着要跟着去,你就给邵华亲切地起了个外号叫“拖尾巴虫”……这些在当年看来是极为寻常的细微小事,今天我们回忆起来,才知道这一切是多么的温馨,是多么的珍贵。

    岸英哥哥,我们永远忘不了,你对亲戚的亲情———

    人活在世,除了面对兄弟兄妹情,夫妻父子情外,还有多少亲情和人情需要我们去面对。这说起来简单,可真的能处理好,又不那么容易。今天,我们常常捧读哥哥在1949年10月24日,写给本家一位亲戚的长信:

    “来信中提到舅舅‘希望在长沙有厅长方面的位置’一事,我非常替他惭愧。新的时代,这种一步登高的‘做官’思想已是极端落后了,而尤以通过我父亲即能‘上任’,更是要不得的想法。新中国之所以不同于旧中国,共产党之所以不同于国民党,毛泽东之所以不同于蒋介石,毛泽东的子女妻舅之所以不同于蒋介石的子女妻舅,除了其他更基本的原因以外,正在于此。皇亲贵戚仗势发财,少数人统治多数人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靠自己的劳动和才能吃饭时代已经来临了。在这一点上,中国人民已经获得根本的胜利。而对于这一层,舅舅恐怕还没有觉悟。望他慢慢觉悟……

    “反动派常骂共产党没有人性,不讲人情,如果他们所指的是这种帮助亲戚朋友、同乡同事做官发财的话,那么我们共产党正是没有这种‘人情’,不讲这种‘人情’。共产党有的是另一种‘人情’,那便是对人民的无限热爱,对劳动大众的无限热爱,其中也包括自己的父母子女亲戚在内。当然,对于自己的近亲,对于自己的父、母、子、女、妻、舅、兄、弟、姨、叔,是有一层特别感情的,一种与血统、家族有关的人的深厚感情的。这种特别的感情,共产党不仅不否认,而且加以巩固并努力于倡导它走向正确的与人民利益相符合的有利于人民的途径。便如果这种特别感情起死回生超出了私人范围并与人民利益相抵触时,共产党是坚决站在后者方面的,即‘大义灭亲’亦在所不惜。

    “我爱我的外祖母,我对她有深厚的描写不出的感情,但她也许现在在骂我‘不孝’,骂我不照顾杨家,不照顾向家;我得忍受这种骂,我决不能也决不愿违背原则做事,我本人是一部伟大机器的一个极普通平凡的小螺丝钉,同时也没有‘权力’,没有‘本钱’,更没有‘志向’来做这些扶助亲戚高升的事。至于父亲,他是这种做法最坚决的反对者,因为这种做法是与共产主义思想、毛泽东思想水火不相容的,是与人民大众利益水火不相容的,是极不公平的,极不合理的。”

    抚今追昔,我们更加理解什么是真正的亲情和人情了。你在信中娓娓道来的话语,至今不是还具有很强的现实意义嘛!

    1950年10月,美国侵略者把战火从朝鲜半岛燃烧到我国的鸭绿江边,你从父亲毛泽东凝重的神情里,感受到帝国主义妄图把新中国扼杀在摇篮里的危险。有人对“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动议怀疑观望,恐惧由此引发严重的后果,是你,毅然用跨过鸭绿江、扛枪上战场的实际行动,支持党中央和毛主席的英明决策。

    但是,不曾想到,你刚刚踏上朝鲜战场,不到40天,便离我们而去了!

    那是一段怎样令人撕肝裂胆的日子啊!

    岸英哥哥!你知道,咱们家是怎样度过你牺牲以后的日子吗?爸爸虽然是人民的伟大领袖,但同时也是一位慈祥的父亲,有着同常人一样的舐犊之情。你的“走”,对他无疑是一个重大的精神打击。

    许多年后,当爸爸和青年时代在长沙一师读书的老学友周世钊伯伯讲起这段往事时,他是这样讲的:“当然你如果说我不派他去朝鲜战场上,他就不会牺牲,这是可能的,也是不错的。但是你想一想,我是极主张派兵出国的,因为这是一场保家卫国的战争。我的这个动议,在中央政治局的会上,最后得到了党中央的赞同,作出了抗美援朝的决定……要作战,就要有人,派谁去呢?我作为党中央的主席,作为一个领导人,自己有儿子,不派他去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又派谁的儿子去呢?人心都是肉长的,不管是谁,疼爱儿子的心都是一样的。如果我不派我的儿子去,而别人又人人都像我一样,自己有儿子也不派他去上战场,先派别人的儿子去上前线打仗,这还算是什么领导人呢?”

    这就是父亲的胸怀,这就是毛泽东的胸怀!

    可是,谁能料到你这一去竟与我们永别……

    你“走”了,父亲他老人家那样坚强的伟人,也忍不住背着我们伤心地哭了……

    父亲强忍住悲痛,竟一忍三年没有把你长眠在异国他乡的消息告诉松林姐姐。父亲知道:你们新婚燕尔,夫妻笃信,恩爱有加,怕她经受不住这打击。果然,即使在你牺牲后的1000个日夜后,姐姐听到噩耗,如同狂风肆虐下的小草,倒伏了……

    父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以慈父的全部挚爱百般劝解,千般抚慰,一劝竟是十年———

    “好女儿,从今后,你就是我的亲女儿!”

    (毛主席当面劝慰,1953年7月) 

    “思齐儿:

    信收到。患重感冒,好生休养,恢复体力……”

    (1955年8月6日信)   

    “亲爱的思齐儿:

    ……希望你注意身体,不要生病,好好学习……”

    (1956年2月24日信)  

    “娃:

    你身体是否好些?……”

    (1959年8月6日信)  

    “思齐儿:

    不知道你的情况如何,身体有更大的起色没有,极为挂念。要立雄心壮志,注意政治理论。要争一口气,为死者,为父亲,为人民……”

    (1959年10月15日) 

    “女儿:

    你好!哪有忘记的道理?你要听劝,下决心结婚吧,是时候了……”

    (1960年1月13日) 

    姐姐不是不听劝,岸英哥哥呀,她是因为爱你爱得太深,才这样!

    1959年,邵华已经在北京大学读书,一天邵华去中南海看毛主席,他与邵华谈起了你,也谈到“希望思齐再成立一个新家”,并要邵华去做姐姐的工作。

    邵华遵父命去劝姐姐,姐姐一声哀叹,说:“我怎么能够忘记岸英呢,他去朝鲜参战,为了保密,告诉我他要去外地出差……唉,我最后连他的尸骨都没见到,我怎么可能考虑再婚的事呢……”

    岸英哥哥,你“走”后,我们和姐姐都有一个强烈的愿望:要迎你回家!父亲听了我们的要求,沉默许久后轻吟:“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需马革裹尸还!不是还有很多志愿军烈士埋在朝鲜吗?”

    我们的心弦被强烈拨动了:仅我们一家人,为了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数十位亲人,血洒南北,尸埋东西———

    妈妈杨开慧,就义于长沙,年仅29岁;

    二叔毛泽民,就义于新疆,年仅47岁;

    三叔毛泽覃,就义于福建,年仅30岁;

    堂姑毛泽建,牺牲在衡山,年仅24岁;

    堂弟毛楚雄,殉难于湖北,年仅18岁;

    小弟毛岸龙,夭折在上海;

    还有松林的父亲刘谦初,慷慨就义于济南,年仅34岁;

    邵华的父亲陈振亚,被军阀谋害于新疆,年仅45岁;

    邵华的舅舅张振国,牺牲在湖北大悟县,年仅35岁;

    还有杨开慧的堂弟杨开明、杨开慧的侄女杨展。

    ……

    从此后,我们再也没有向父亲提出把你迁回国内安葬的心愿。

    岸英哥哥,你始终如一地坚持着你赴朝的初衷,像一位哨兵那样,无论是风霜雨雪,还是丽日皓月,你都有坚定不移地屹立在你曾经为之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异国土地上……可我们想你呀!哥哥!想看看你呀!

    “看你去!”是你的妻子、邵华的姐姐心中的“结”,望着姐姐久锁的眉头,日渐憔悴的容颜,邵华忍不住再次跑到中南海向父亲道出隐情:“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她连岸英埋在何处都不知道,她怎能忍心再找别人!”那天,邵华震惊了,父亲听完邵华的诉说后,大滴大滴的泪水霎时从他的双眼淌到面颊,邵华的心颤抖了,紧缩成一团,忍不住,也失声哭了起来……

    几天后,中央办公厅来人说,毛主席让邵华陪同姐姐,去朝鲜为毛岸英哥哥和志愿军的烈士们扫墓,并让中办的秘书沈同陪同我们一起去。

    这是1959年的初春。

    临行,父亲拿出自己的稿费为我们三个人置装。他嘱咐:“你们去看望岸英,这是我们家的私事,不准用公家的一分钱,不要惊动朝鲜的同志,住在中国大使馆里,也不要呆得太久……”

    我们乘火车从北京抵达丹东,由时任朝鲜军事停战委员会委员、原志愿军政治部主任任荣同志,带我们进入朝鲜。乔晓光同志(时任中国驻朝鲜大使)陪同我们来到了平安南道的桧仓郡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陵园。

    那是一个春天的上午,阳光明媚,层林尽染。

    一看到陵园门口那拱型的山门,我们的心就颤抖了,忍不住的热泪淌满了脸颊。当我们拾级而上,看到你的陵墓时,松林姐姐扑倒在你的墓前失声痛哭起来:“岸英啊,我看你来了,代表父亲看你来了,这么多年才来看你,来晚了……”

    邵华在墓旁抚平花圈的缎带,哽咽着说道:“哥哥,我代表岸青看你来了!”

    风在呜咽,风在悲鸣,邵华扶着悲痛欲绝的姐姐,让她尽情地诉说对你的爱,对你的无限思念。姐姐边哭边展开一方白色的手帕,从你的墓旁捧起一把土,细心包好,揣进怀中……

    一晃,又是20多年过去了,1985年10月,松林、邵华随志愿军烈属代表团再次踏上朝鲜的国土为岸英哥哥扫墓。1990年秋,在纪念抗美援朝胜利40周年的时刻,应朝鲜人民的邀请,她们又一次来到桧仓郡看望我们亲爱的哥哥……

    这两次,她们都受到了朝鲜金日成主席的接见,他说:千千万万个中国人民的好儿女在朝鲜牺牲了,朝鲜人民会世世代代缅怀他们!

    哥哥,已整整50年过去了!我们知道,你永远也不会回来了,但我们从来都没有失去你,哥哥!

责任编辑: 谢菲  来源: 《人民日报》2000年11月0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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