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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江南岸战斗:“我们打出去!”


 

  在汉江南岸十八昼夜的阻击战中,中国人民志愿军不只进行顽强的防御作战,而且不断地用胜利出击来进行防御。当着敌人似乎还是气焰万丈的时候;志愿军的战士们非常坚决地说:“我们打出去!”在人员、装备均占绝对优势的敌人面前“打出去”,必须有超人的勇敢,高度的机智。中国人民志愿军,正是这种世界上最光辉的战士。

  二月四日,中国人民志愿军某部以一支精干的小部队,向窜入汉江南岸京安里以北一三三高地之敌主动出击,击溃美国侵略军二十四师一个联队,歼敌五百余人,创造了在防御中进攻的辉煌战例。

  汉江南岸的血战,已经持续了十天。美国侵略军日夜猛攻志愿军在京安里一带的山峦阵地。京安里阵地像一把尖刀,楔入敌阵数十里,把汉江东西两岸的敌人劈开(汉江至此作南北行)。美国人为了把自己的阵线拉直,拼命向这里攻击。

  开始,美国人摆的是正规作战的架子。先用几十架飞机狂炸,再用几十门大炮猛轰,然后用坦克掩护步兵冲锋。无数吨钢铁倾泻到志愿军的阵地上。草木被烧焦了,岩石被打碎了,积雪被烤化了,但是,敌人还是只能用望远镜看看志愿军的阵地。敌人久攻不下,被迫实行他们最最蹩脚的孤军偷袭。

  二月三日,美国二十四师团十九联队,全部轻装,从梨浦(骊州西北)出动,沿汉江向西北迂回,企图控制制高点,压垮志愿军这一片良好的阵地。下午,敌人占领了一三三、一四一、三九五、六三六等高地,距离驻在圣德里(京安里东北)的志愿军某部指挥所已经不远了。

  志愿军某部团指挥所中,这时进行着一件繁重的工作。团长、政治委员们正在“批功”。这个部队已经和敌人打了好几天,一个胜利接着一个胜利。战士们在紧张的战斗间隙评了功,这时送到团部请求批准。

  团长、政治委员、政治主任聚精会神地谈着想着。“批准那一个更合适呢?”按照下面送来的材料,应该立功的,几占总人数的三分之一。平心而论,三分之一的数字并不算多,如果按照一般的标准衡量,显然大家都可以算英雄。但是,在朝鲜战地评功批功,是要在英雄之中选英雄,所以,团长们必须格外的慎重。

  听到电话员关于敌情的报告,团长们这才站起身来。

  “这个工作暂时可以结束了。”团长说。

  “可以暂时结束了,”政治委员呼了一口长气,慢慢地说:“不过,打完这一仗,这个工作将是更加繁重的。多少英雄,又要立多少功啊!”

  战士们听说出击,长期积累的疲劳立刻烟消云散。谁都知道,当着我们出击的时候,敌人的飞机大炮将要失掉作用,敌人在进攻中的主动将要变成被动,我们要打那里就打那里:我们将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敌人重大的损失。

  二连奉命攻击一三三高地。这个连要钻入敌人群中,乘敌人不备,打它个措手不及。

  二连协同兄弟部队出发时,天已经黑了。群山之中,夜幕特别浓密,伸手不见五指。经过三十里的山间急行军,战士们的汗水浸透棉衣,凝成一层白花花的霜雪。参加出击的病号一手拄着棍子,一手拿着出弦的手榴弹。谁都想在即将到来的战斗中,争取新的、更大的荣誉。

  天将拂晓,二连到达一三三高地。高地附近一片死寂,敌人还在梦中。

  一三三高地是一片多石少树的光山。高地上有五个小山头,敌人都作了野战工事。五个山头相距不远,火力可以互相支援。

  二连七班充任尖刀班。八个战士分成三路,在长满小灌木和多刺荆棘的陡坡上慢慢爬行。在这夜间的接敌近战中,战士们都是独立作战,隐蔽运动到敌人的阵地前沿,向敌人投掷手榴弹。敌人被打得哇哇怪叫,完全被我们搅乱了。二连连续攻占了三个山头。

  这就是志愿军进行的夜间战斗。队伍出发时,上级动员说:“抓住敌人就是胜利。”战士们深深懂得,只要我们出现在敌人的面前,冲到手榴弹的威力圈内,敌人不是被歼(指被打死),就是就俘。“这时候”,战士们说:“我们的手榴弹,就能完全压倒敌人的榴弹炮。”

  打到第四个山头,敌人的抵抗逐渐加强。这时天已渐明,敌人得到炮兵的有力援助。经过一点多钟的前哨战,敌人的纵深兵力已经集结。三个山头的丧失,已使敌人慢慢清醒过来,如果继续退却,昨天的“突击”就要“前功尽弃”了。

  七班打下三个山头,自己也有了相当的伤亡。八班奉命增援七班。敌人欺负我们人少,连续发起反冲锋。志愿军坚决前进。打到第五个山头时,八班长冲在最前面。跑到山半腰,突然从石缝中钻出两个美国兵,气势汹汹地向他扑过来。八班长端起卡兵枪向敌人射击,枪口没有任何声息。子弹早已打光了,而敌人冲到面前了。八班长举起卡宾枪,向前头一个敌人打去。枪身打在钢盔上,火星四溅,敌人应声而倒。第二个美国兵紧接着冲到跟前,就要举枪射击。八班长对准敌人的肚子猛踢一脚,敌人怪叫两声,一溜烟滚下山去。八班长用力过猛,自己也跌了一跤。

  像这样的生死搏斗,一直继续了好久。天大明时,二连占领了一三三高地上的五个小山头。

  从四日拂晓开始,一三三高地附近的群山之中,到处是枪声和杀声。二连的兄弟部队,正在分别消灭敌人。太阳出山的时候,六架美国侦察机沿着山头低飞,侦察那里是他们的人,那里是我们的人。经过一场混战,敌人完全被我们打乱了。

  四日整整一天,敌人集中全部力量,向一三三高地疯狂反扑。窜到一三三高地以北的敌人,也慢慢向后收缩。二连的环境越来越险恶。

  这时开始了一种新形式的战斗,敌人把它全部的本事都使出来了。飞机对着每一个山头轰炸扫射,谁也数不清敌机共有多少架。排炮集中轰击,方圆十几步就有一颗炮弹爆炸,山被打成麻子,雪地变成黑地,随手一摸,就能拾起几块弹片。现在可说是一种意志的比赛,敌人窜到我们阵地以内,我们钻入敌人群中,谁能坚持到底,胜利将是谁的。比赛的结果完全和过去一样,敌人仍然失败了。

  在这里,多少战士立下了不朽的功绩。团政治委员十分了解他的战士,他在批功暂告结束时说的话是完全对的。像机枪射手于同来,一挺枪打死二十二个敌人,在战斗最最激烈的时候,他拿着机枪当步枪射击。敌人冲到百米以内,他开始实行单发点射。敌人溃退了,又瞄准敌人的屁股连发。有好几次,敌人藏在岩石的死角下面,他跳出工事,端着枪打。有好几次,敌人的炮弹把他的工事掀翻,他转移到工事旁边的炸弹坑中,继续向敌人射击。敌人至少有三挺机枪对付他,但未损害他一根头发。

  机枪射手马占奎的遭遇,似乎比于同来坏一些。但他杀伤的敌人,却比于同来多些。敌人的第四次冲锋,由密集的炮火掩护着。一发炮弹落在马占奎的工事近旁,两个战士倒在地上,战友的热血溅了他一脸。马占奎咬紧牙关继续射击,打倒一片又一片的敌人以后,弹药手负伤了,一挺枪剩下一个人。以后弹药打光了,马占奎剩下一挺空枪,仍然咬紧牙关,继续坚持。以后,在一些稀有的战斗间隙中,马占奎爬到阵地前沿,捡到两箱敌人丢下的子弹,继续射击。以后,马占奎负了重伤,但他继续在阵地上坚持。他知道,在这种生死决斗关头,自己如果走下火线,必然拖住一两个正在射击敌人的战友。以后,直到把敌人打退了,马占奎才被战友们背下山来。

  在夜间出击时,胡学蛮始终冲在前面。在白天防御时,胡学蛮始终守在前面。这个英勇无双的投弹手喜欢对同志们说:“咱们沉住气,有我胡学蛮,阵地是丢不了的。”过去人们谈到英勇的防御,常常说“与阵地共存亡”,现在,志愿军战士的说法已经改变了,这是新英雄主义的发展,这是中国人民不可战胜的意志。

  胡学蛮是个贫农出身的山东人,战士们对他的评语是智勇兼备。拂晓攻击的时候,天空还是黑的,谁也不知道敌人到底在那里。“敌人怕死”,胡学蛮想道:“一定在棱线后头。”他爬到一个石崖上面,听到下面有人哇啦哇啦地说话,至少有两个美国兵。胡学蛮悄悄地丢下一个手榴弹,两个敌人都完了。打到第二个山头,敌人从山顶工事中疯狂射击。胡学蛮爬到敌人工事侧面十几米处,又是一颗手榴弹。这时敌人的火力是这样猛,胡学蛮事后对记者说:“你抬起胳膊甩手榴弹后,如果不赶紧放下来,不知道一下子要打上几粒子弹。”打到第三个山头,星光弹围着胡学蛮的身子乱飞,“吃吃”直叫。打过仗的人都知道,子弹“吃吃”地叫,就是快擦到耳朵上了。胡学蛮时爬时跑,始终没有被打着。突然,一颗炮弹飞过来,胡学蛮听着声音不对,赶紧栽到地上。弹片掀走胡学蛮的帽子,胡学蛮用手摸摸脑袋,没有什么事。突然,又有一颗燃烧弹在眼前炸开,油液四溅,胡学蛮的脸上烧起怕人的蓝光,麻木、酸痛、眼中冒火。胡学蛮抓起两把积雪,在脸上擦了几把,转身再战。“我们拿下的阵地,决不能再让敌人夺回去!”胡学蛮和他的战友像无数坚硬不拔的岩石,粉碎了敌人无数次的反击。

  打到下午四时,敌人实在攻不动了。夜战的阴影逐渐笼罩了他们。敌人开始总溃退,志愿军于是跟着它的屁股追击。出击、防御、再一个追击,志愿军稳住了自己的阵地。敌人的企图全被粉碎,在一三三高地附近,遗下五百多蠢笨的尸体。

  打了胜仗,战士们大高兴。不过,团政治委员说:“我们的工作还在开始。批功,什么时候能够批完呢?”当然,团政治委员知道,功还是可以批完的。当着美国侵略军彻底被驱出朝鲜的时候,志愿军全体都记一功,这个工作不是就可以暂时结束了么?(本报记者 李庄)

责任编辑: 谢菲  来源: 《人民日报》1951年03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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